先听到米粒洒在舞台上的声音,然后大幕打开。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光头的人,闭着双眼,合掌伫立在右上舞台。右舞台是观众的左手边的意思。
他像正在禅修、冥想的僧人,静静不动。
灯光师开始变魔术,一节一节的照出米粒落下的路径,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光。
米粒从天花板直直落下,打在禅修者的头、身体、身体的周围。
静静不动。
米粒好像沙漠的颜色,沙漠的沙的颜色。灯光师用一点技巧把它弄成金黄色,在全黑的舞台背景前显得十分著眼。
一群舞者相继出现,手拿树干拐杖,树干的顶尖挂一个小铃子。
他们的步伐安静、和谐、饱满、均匀。筱丹说这让她想起露易丝老师给我们做的慢动作练习。
他们伸出右掌,好像在祈讨什么。
五个男舞者手持菩提叶;五个女舞者手持树枝干。
每个舞者身形壮硕,肌肉强而有弹性的伸缩,从观众席看去他们是优美有张力的线条。
很美很美。
米粒在那站了超过一个小时、完全不动的禅修者的双脚周围,堆成一个小沙丘,接近膝盖。米粒流动的频率十分均匀,从头到尾听到的米粒声是一致的,没有冲力太大或太小的感觉。
好像死的湖水那样平静。
奇怪的是就算中场没有十五分钟休息,我也没有看的不耐烦的感觉。
然后惊喜一个接一个的出来,渐渐把演出推向高潮。
我记得整个舞台变成了米床,高低不平、自然形成的黄金米床。舞者跳跃起来,有的用胸口着地,有的用背,完全把力量跟信任交给了米床。
我记得舞者在米床上面肆虐,抓一把米粒往上方一掷,米粒像烟花一样朵朵盛开,灿烂夺目,是我目睹过最美最动人的烟花。
我记得有两个瞬间,米粒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直泻而下,下成没有缝隙的金色雨。那是舞台最亮最光的瞬间。
从来没有想过舞台画面可以这么简单却唯美,心里非常、非常震撼。
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谁是主角。是米粒还是舞者,是技术制作还是编导。
说到底,是云门自己。
禅修者静静离场,安静得我完全没有印象说他什么时候、如何离场,可是我注意到沙丘原封不动。
舞者站成一排谢幕,鞠躬了三次,观众的掌声四起,掌声中充满感谢、感恩、感动。
演绎禅修者的舞者出场,我看十块钱乐捐买来的特刊,他的名字是王荣裕。他独自合掌谢幕,掌声更加热烈了,间中掺夹此起彼落的喝彩声,观众甚至起立为这位伫立超过一小时、任由米粒打在身上却完全不动声色的舞者致敬。那一刻刻我忍不住掉了眼泪,敬意满满。
佛陀禅修至涅磐需要多少专注呢,我心里想。
结束之际,一个男舞者从舞台的中心点开始,慢慢刻出圆形条纹,一圈一圈的扩大,过程跟一开始的舞者的脚步一样,沉稳、饱满、均匀。他流了一身汗。
这个结尾把观众亢奋的情绪拉回来,沉淀回来。这幕名作《终结或起始》。
那无限扩展的圆形条纹,像是旅人的过渡,旅行是为了回到心里最原始的起点。
散场。我上前捡起地上一粒米谷,放进钱包里作纪念,纪念目前为止看过最回票的演出。
这是我买过最贵的舞蹈表演入门票,却也是我最想再看一次的国际性演出。
与其说是看,不如说是感受。
与其说是国际性演出,不如说是灵性演出。
谢谢云门舞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