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年2月19日星期日

《流浪者之歌》

灯渐渐昏暗下来,观众也跟着坐稳安静。瞳孔自然放大了,便能够看到大幕的黄色金边。

先听到米粒洒在舞台上的声音,然后大幕打开。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光头的人,闭着双眼,合掌伫立在右上舞台。右舞台是观众的左手边的意思。

他像正在禅修、冥想的僧人,静静不动。

灯光师开始变魔术,一节一节的照出米粒落下的路径,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光。
米粒从天花板直直落下,打在禅修者的头、身体、身体的周围。

静静不动。

米粒好像沙漠的颜色,沙漠的沙的颜色。灯光师用一点技巧把它弄成金黄色,在全黑的舞台背景前显得十分著眼。

一群舞者相继出现,手拿树干拐杖,树干的顶尖挂一个小铃子。
他们的步伐安静、和谐、饱满、均匀。筱丹说这让她想起露易丝老师给我们做的慢动作练习。
他们伸出右掌,好像在祈讨什么。

五个男舞者手持菩提叶;五个女舞者手持树枝干。
每个舞者身形壮硕,肌肉强而有弹性的伸缩,从观众席看去他们是优美有张力的线条。

很美很美。

米粒在那站了超过一个小时、完全不动的禅修者的双脚周围,堆成一个小沙丘,接近膝盖。米粒流动的频率十分均匀,从头到尾听到的米粒声是一致的,没有冲力太大或太小的感觉。

好像死的湖水那样平静。

奇怪的是就算中场没有十五分钟休息,我也没有看的不耐烦的感觉。

然后惊喜一个接一个的出来,渐渐把演出推向高潮。

我记得整个舞台变成了米床,高低不平、自然形成的黄金米床。舞者跳跃起来,有的用胸口着地,有的用背,完全把力量跟信任交给了米床。

我记得舞者在米床上面肆虐,抓一把米粒往上方一掷,米粒像烟花一样朵朵盛开,灿烂夺目,是我目睹过最美最动人的烟花。

我记得有两个瞬间,米粒像瀑布一样从天花板直泻而下,下成没有缝隙的金色雨。那是舞台最亮最光的瞬间。

从来没有想过舞台画面可以这么简单却唯美,心里非常、非常震撼。
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谁是主角。是米粒还是舞者,是技术制作还是编导。

说到底,是云门自己。

禅修者静静离场,安静得我完全没有印象说他什么时候、如何离场,可是我注意到沙丘原封不动。

舞者站成一排谢幕,鞠躬了三次,观众的掌声四起,掌声中充满感谢、感恩、感动。

演绎禅修者的舞者出场,我看十块钱乐捐买来的特刊,他的名字是王荣裕。他独自合掌谢幕,掌声更加热烈了,间中掺夹此起彼落的喝彩声,观众甚至起立为这位伫立超过一小时、任由米粒打在身上却完全不动声色的舞者致敬。那一刻刻我忍不住掉了眼泪,敬意满满。

佛陀禅修至涅磐需要多少专注呢,我心里想。

结束之际,一个男舞者从舞台的中心点开始,慢慢刻出圆形条纹,一圈一圈的扩大,过程跟一开始的舞者的脚步一样,沉稳、饱满、均匀。他流了一身汗。

这个结尾把观众亢奋的情绪拉回来,沉淀回来。这幕名作《终结或起始》。
那无限扩展的圆形条纹,像是旅人的过渡,旅行是为了回到心里最原始的起点。

散场。我上前捡起地上一粒米谷,放进钱包里作纪念,纪念目前为止看过最回票的演出。
这是我买过最贵的舞蹈表演入门票,却也是我最想再看一次的国际性演出。

与其说是看,不如说是感受。
与其说是国际性演出,不如说是灵性演出。

谢谢云门舞集。

2012年2月9日星期四

我想你了外婆。

(一)

今年的农历新年有些特别,通常是去探望亲戚的可是今年没有。只有在初一的早晨,照惯例到阿嬷家去吃斋饭。随后回到家便开始准备食材。

刚刚迁入新居三个月。亲戚朋友都会过来拜访,所以必须为这些招待做准备。来的人比想象中多,但不怕,一切都进行的比想象中顺利,也许因为这个新家真的有不错的环境和待客条件。

重复给客人介绍新家的各个部分,得到很多赞许和意见。

我很欣慰。因为爸妈、两个妹妹、两条狗、一个新家,构出一个再也完美不过的天伦图。

只不过在心里深处我总是有着一股遗憾。我希望外婆还在,而外婆跟着全家人住进来,外婆还可以给我一个红包。

从前的时候,外婆总喜欢用那些用过的红包袋来装压岁钱,给妈妈骂了才甘愿换个新的。

我总在某个时刻便想起外婆,并有股冲动想要动笔宣泄对外婆的思念。可是罢了,突然那样写了一堆,又出去跟友人嘻嘻哈哈的聚会,那样的情绪转变我怕我应付不来。

尽管是喝了一杯摩卡而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,我也不敢动笔。要知道,一写,就是栓开与外婆同在时的记忆门库,让人进入没完没了的失落感。

所以还是收在心里的好。

从搬家到现在妈妈忙着打点和装置新居,对自己所选的室内设计颇为满意。亲戚朋友给的赞美更是让她的满足感飙升。妈妈笑的很开心,一点都不像在刚刚半年前失去母亲的人。

但我清楚知道。The person who doesn't cry grieved the most。

过年前的一个晚上,爸爸说,你妈妈昨晚想到外婆,哭。
外婆去世的第二天早晨妈妈一睁开眼睛就在被子里哭的情景,又再次浮现在我脑海中。

我清楚知道那个悲痛。

阿信说:『真的痛   总是来得很轻盈   没声音   从背后慢慢缓缓抱着我   就像你』

就像外婆的骤世。



(二)

阿嬷比较不一样。她是一个会撒娇、会有自己的想法,并发表自己的意见的人。今年六十八,满头银发却还是个衣架子身型。

我总爱拿阿嬷跟外婆来比较。
并不是比较跟哪个婆婆比较要好,也不是比较谁比较被疼爱。那是不能比较的事。

我只是希望外婆可以像阿嬷一样健康、主动。

我记得阿嬷出席外婆的丧礼的时候显得很无助,没有说很多话,好像一个失去了好朋友的老人。我想外婆的死在她心里掷下一种老即将死的不安全感。

今年新年阿嬷过来新家赌博好几次,每次都是她最爱的红点。一次跟一班孙子玩,一次跟姨婆还有舅婆玩。

我没有参与。我一直往外参与很多同学聚会。

忘了初几的下午,阿嬷来家里吃午饭,然后要过去舅公家。舅公家是一个小甘榜,(搬新家后)离我家不远。

我说,阿嬷你等我一下我先冲个凉,我要去找男朋友,可以顺便载你去舅公家,你不用叫舅公来载你。

这还是我第一次在恰恰好只能容纳一辆轿车的甘榜路上驾SONATA。怕撞到路边的鹅鸭,更害怕反方向驶来另一辆车的话我能不能应付。

这些害怕都不至于让我哭。我很强的,在演戏(面不改色的害怕)这方面。
然而,drop了阿嬷后,眼泪忍不住决堤。

阿嬷说,谢谢你载我来哈~

谢谢哈双~
那是每一次我载外婆去看医生、买东西、去庙的时候,外婆都会跟我说的一句话...

鼻子一酸便哭了,还说什么好演技!
我在车子里拼命拟泪,并深呼吸几次好让自己可以快速平伏下来。毕竟鼻子红红的去给男友家拜年,怎么说都不对。


(三)
我还在寻找一个方式,如何好好处理对死去的心爱的人的思念。

半年来有太多的时候,自然而然的想起外婆。

想起我对她的孝和不孝,想起她的好跟坏。
想起她死之前、之时、之后。
非常的自然的想起。

死了的人是否都那样残酷,肉体葬入土地后自己去了天堂,故意留下那些曾经存在的记忆片刻给活着的人,让我们无可奈何。

而目前所摸索到的其中一个方式,便是最常用的处理方式——把心里的忧郁化成文字。